第一篇人的行为 第一章行为人(续)
想在富裕的环境中生活,也是一个选择。由于有禁欲主义者以及那些为固守其信念或保持其自尊而牺牲物资所得的人们这存在,即可证明人们之追求有形的乐事,并不是必然的,而是选择的结果。绝大多数的人是贪生怕死,爱财富、恶贫穷的。
仅仅把生理的需要看作“自然的”,因而{是合理的},把其他的一切事物都看作{矫揉造作的},因而{是不合理的}。这种看法是武断的。人不像其他的动物只是寻求食物、住所、和异性,而且也求其他种类的满足,这是人性的特征。人,有专属于人的愿望和需要,这些愿望和需要我们称之为”较高的”,比较那些与其他哺乳动物共有的愿望和需要为高。
合理的与不合理的这两个形容词,当用来形容手段的时候,那就含有判断的意思,关于所采的程序是否方便与适当的判断。批评者或赞成或不赞成某一方法,是看这个方法是不是最适于达到所要达到的目的。人的理智不是没有错的,人常常在选择方法和应用方法的时候犯错误,这是个事实。不适于目的的行为,是达不到愿望的,这种行为与目的相违,但它是合理的,也即,理智(尽管是错误的)考虑的结果,而且是企图(尽管是无效的)达成一个明确的目的。百年前的医生们治疗癌症的那些处方,是今天的医生们所拒绝采用的。那里的医生,从现代病理学的观点来看,大都知识浅陋或荒谬,所以他们的医术是无效果的。但是他们并非不合理地行为。他们是尽力面为之。在今后百年当中,大概会有更多的医生用更有效的方法来治疗这个病。他们比我们这个世代的医生更有效,但不是更合理。
相反的行为,不是不合理的行动,而是身体的官能以及不能由当事人的意志来控制的本能对于外来刺激的反应。对于同一刺激,人在某种情形下,既会反应,也会行为。如果一个人吃进了毒物,他的器官会发生抗毒作用的反应,同时他会采取消毒的行为。
关于合理与不合理这种对立关系的问题,在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之间没有什么差异。科学总是而且一定是合理的。科学是借助于对可利用的知识之全体作一有系统的安排,来求得关于宇宙现象的一个理解。可是,像前面曾经指出的,事物的分析,迟早总会分析到不可再分析的一点。人心不可能想像有一种不受限于根据(即不能再分析的)的知识,把我们的理解推进到这一点的科学方法,完全是合理的,至于最后基据也许可叫做不合理的事实。
今天所流行的,是指责社会科学为纯理性的。经济学所受到的最普遍的攻击,是说它忽视了实际生活的无理性,而且企图把无穷尽的种种现象套在一些枯燥的理性的计划和一些无生气的抽象概念。没有任何责难比这个更荒谬的。如同每一部门的知识,经济学也是靠合理的方法尽可能地把它向前推展。一直推展到遇着一个根据,也即一个不可能(至少就我们的现有知识讲)再分析的现象为止。
行为学和经济学的教义对于人类所有的行为都是有效的,不管它的动机、原因、和目的是什么。最后的价值判断和最后的行为目的地,对于任何种类的科学研究,都是既定的,不受进一步的分析。行为学只处理为达成那些最后目的而选择的手段或方法。它的研究对象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们说到行为科学的主观论,是在这个意义下说的。行为科学把行为人所选择的一些最后目的当作基料看,它对于它们完全中立而不加任何价值判断。它所持的唯一标准,是看那些被选择的手段是否适于达成所要达成的目的地。如果幸福主义说快乐,如果功效主义和经济学说效用,我们必须以主观论的方法把这些名词解释为行为人所企求的因为在他的心目中这是可欲的。幸福主义、快乐主义、和功效主义的现代意义,发展到与较旧的物资意义相反,以及现代的主观价值论,发展到与古典的政治经济学所说明的客观价值论相反,都在于这种形式主义。同时,我们这门科学的客观性也在于这种主观论。因为它是主观性的而且把行为人的价值判断看作根据不再受任何检讨,它本身是走出所有党派斗争的,它对于所有学派的纷争都是中立的,它没有评价,也没有先入的观念和判断,它是普遍有效的,而且是绝对地明白地合乎人性。
5、作为行为条件的因果关系
人能够行为,因为他有能力发现那些宇宙间事物变化和形成的因果关系。行为必须先有因果关系的范畴。只有人会就因果关系来观察世界,所以只有人够格行为。在这个意义下,我们可以说因果关系是行为的范畴。手段与目的这个范畴必须先有原因与结果这个范畴。在一个没有因果关系和现象规则性的世界,也就没有人的推理和人的行为。这样的世界,一定是一大混乱。生活于其间的人,势将找不着方向和指标而遑遑不知所措。这样混乱的一个宇宙,甚至不是人所可想像的。
在不知道任何因果关系的场合,人无法行为。这句话不能反过来说。即令在他知道了其中因果关系的时候,如果他不能影响这个原因,他也无法行为。
因果关系的探究,其原型是这样:为要改变事情的趋势,使其适合我的愿望,我应该从何处以及如何去干涉它?在这个意义下,人提出这个问题:何人或什么东西是这些整改的主动者或主因?因为他想干涉,他寻求这里的规则性和“法则”。这种寻求经形而上学扩展到追求事物存在的最后原因,这只是后来的事情。须要几个世纪才把这些过份夸张的想法再带回到这个比较谦逊的问题:为要达成这个或那个目的,必须从何处干涉或能否干涉。
在最近几十年当中,关于因果关系问题的处理,由于某些杰出的物理学家所引起的混淆,颇为令人失望。我们希望哲学史上这不适意的一章对于将来的哲学家成为一个警告。
有一些变动,其原因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至少就现在讲是如此。有时我们能够得到一部分知识,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在所有A的情事当中有百分之七十会归结于B,其余的将归结于C,或者甚至归结于D、E、F、等等。为要得到比较详明的知识以代替片断的知识,那就必须剖析出A的一些成因。如果这一点作不到,我们只好勉强承认所谓的统计法则。但是这并不影响因果关系在人的行为学上的意义。在某些方面的全部无知或局部无知,并不毁损因果关系这个范畴。
因果关系和不完全的归纳法在哲学方面、认识论方面、和形而上学方面所引起的一些问题,走出了人的行为学范围以外。我们只要证实这个事实:人要行为,必须知道一些有关事情的因果关系。他为达成所追求的目的而行为,其可达成的程度,取决于他对其中的因果关系知道到什么程度。我们充分观察到这种说法是在兜圈子。因为要证实我们已经正确地知道了因果关系,那只有靠这个事实:这个知识所指导的行为得到了所期望的结果。但是我们无法避免这种不好的循环论证,正因为因果关系是个行为范畴。而且因为它是这样一个范畴,人的行为学不得不对于哲学的这个基本问题予以相当注意。
6、另一个我
如果我们准备反因果关系这个名词作广义解释,那末,目的论就可叫作因果研究的一个变形。最后的一些原因是一切原因的开始。一件事情的原因是被认为企图某个目的的行为或准行为。原始人和小孩,在一种天真的神人同形同性的想法下,满以为每一事情的变动和发生都是一个存在体的行为结果,而这个存在体像他们一样地行为。他们相信动物、植物、山峰、河流、和泉水,乃至在文化发展的较后阶段,人才放弃这些精灵论的想法而代之以机械论的世界观。机械论被认为是极良好的一种行为原则,以致人们终于相信它能够解决思想方面和科学研究方面的一切问题。唯物主义和泛物理学主义把机械论当作一切知识的精髓,把自然科学的实验和数学的方法当作唯一的科学思想模式来宣扬。把一切变动当作受一些机械法则所支配的运动来理解。
机械论的拥护者,对于因果律的“逻辑和认识论”的基础以及不完全的归纳法这些迄今尚未解决的问题,并不烦心。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些法则都是健全的,因为它们有效。他们说,实验室的实验得到理论所预期的一些结果,工厂的机器按照技术所预定的情况开动,这个事实证明现代自然科学的方法和发现是健全的。即令科学不会给我们真理----而且谁知道真理究竟是什么?无论如何,它会指导我们成功,这是确实可靠的。
但是,正在我们接受这个实用的观点时,泛物理学主义者和教条显出其不了它的空虚。前面曾经讲过,科学不能解决心灵与身体关系的一些问题。泛物理主义者决不能说他们所推崇的方法用在人际关系和社会科学方面已经有效。但是无疑地,一个“我”与每个人打交道时所遵守的原则,是把别人看作像自己一样的会思想会行为。这个原则,在世俗科生活中,在科学研究中,都已证明有用。这是不容否认的。
无疑地,把人类同胞看作自己一样会思想会行为的人,其结果确是好的;另一方面,如果希望对那必须把他们当作自然科学的对象来处理的假设,求得同样实用的证明迪个希望是会落空的。由于对别人的行为求了解而引起的认识论的一些问题,并不比因果关系和不完全的归纳法所涉及的认识论的问题较为简单。我的逻辑即是所有其他的人的逻辑,而且必定绝对地只是人类的逻辑;我的行为范畴即是所有其他的人的行为范畴,而且必定绝对地是所有人类行为的范畴。对于这样的命题,虽然不可能提出明确的证据,可是,实用主义者应该记着这些命题在实际生活方面和科学研究方面都是有效的;实证论者应该不忘掉这个事实:在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总得预先假定----暗含地----逻辑法则在人人的心灵中是互通的,因而另一个我的思想和行为有其实在的界域。这是人类显著的特征。
思想和行为是人类所专有的特征。所有的人都具有这两个特征。人之所以为人而超越动物学上的人者,就因为有这些特征。思想与行为的关系之研究,不发球行为学的范围。行为学只要确定这个事实:人心所可会通的逻辑只有一种,人的行为方式而又为人心所可共同理解的也只有一个。至于是否在什么地方还有异于我们人的东西----超人或次级人----而其思想和行为与人类不同,那是我们人心所无法想象的。我们必须把我们的研究限之于人的行为。
与人的思想连结得解不开的人的行为,决定于逻辑的必然。人心不可能想到与我们心灵中的逻辑结构想矛盾的逻辑关系,人心也不可能想到一种行为方式而其范畴是不同于决定我们自己行为的范畴。
人要理解现实,只有两种原理可以应用:目的论的原理和因果关系的原理。凡是不能纳入这两个范畴之一的东西,就为人心所绝对无法理解。一个事象如果不能用这两个原理之一来解释,那就是不可思议,就是神秘。凡是变,可以看作或是机械的因果关系的后果,或是有意行为的结果;就人心来想,没有第三个解释。前面曾讲过,目的论也可看作因果关系的一种,这固然不错,但是这种讲法并不是取消这两个范畴之间的本质上的差异。
泛机械论的世界观,犯了方法上一元论的错误;它只承认机械的因果关系,因为它把任何认识的价值或者至少把一个比目的论较高的认识的价值归因于,而且只归因于机械的因果关系。这是一种玄学的迷信。由于人的理知是有限的,因果关系和目的论这两种认识原理,老师不完全正确的,都不会传达最后知识。因果关系的解释只是在无限中做一下回溯,而无限是我们的理知所决不能穷尽的。目的论一遇到问及原动力的动因是什么,也训显出它的缺陷。这两个方法的任何一个,一碰到不能分析不能解释的最后论据,也都无能为力。推理和科学研究,永不能做到叫我们完全心安,永不能得到无可怀疑的确定,永不能做到对一切事物完全认知。想做到这种境界的人,必须寄托于信仰,皈依一种教义或玄学的教条而求心安。
如果我们不矗理知和经验的范围,我们就不得不承认我们的人类同胞行为(“行为”二字作有及物动词用----译者附注)。我们不可由于时髦的偏见和武断的见解,而无视这个事实。日常的经验不仅证明研究自然环境唯一的适当方法是因果关系这个范畴所提供的,而且也同样有力地证明我们人类同胞下同我们自己一样都是行为人。为了要了解行为,解释和分析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靠对于我们自己有意的行为加以认知和分析。
对于别人的行为之研究和分析,这个问题与“灵魂”存在或“不灭的灵魂”存在的问题决无关系。实用主义、动作主义、和实证论对于任何种类的灵魂学说都是反对的;尽管如此,它们对于 我们的问题完全无益。我们所要处理的问题是:如果我们不把人的行为当作有意义的有目的地的行动来了解,我们是否可能在心智上把握着人的行为。动作主义和实证论想氢自然科学的方法应用到人的行为。它们把人的行为解释为对于一些刺激的反应。但是这些刺激的本身不是自然科学的方法所可记述的。要记述这些刺激必须涉及行为人加在它们上面的意义。我们也可以把一件货物之提供出卖叫做一个“刺激”。但是要记述这样的提供异于其他一些提供的要件,那就不得不涉及有关的行为人对于这个情况所认为的意义。人是为要达到某些目的而行为的,任何诡辩都不能否认这个事实。我们这门科学的论题就是这有目的的行动----即,行为。如果我们无视行为人对于一个情况所赋予的意义以及对于他自己就会应付这个情况所采取的行动所赋予的意义,我们就无法接近我们的问题。
物理学家不应当去研求最后原因,因为构成物理学论题的一切事物不可解释为人的行为的结果。反之,行为学家不应当无视行为人意志的作用;行为人的意志是既定的事实。如果行为学家不管它,他就应该停止研究人的行为。有些事物,很多时候----但不是经常,既可以从行为学的观点,也可以从自然科学的观点来研究。但是从物理学和化学的观点来研究枪炮放射的人,不是行为学家。人不管行为科学所要阐明的那些问题。
论本能的有用性
我们做研究工作只有两个途径可走:因果关系或目的论;这个事实,由于本能的有用性所涉及的问题得到证明。有些式样的动作,既不能完全用自然科学因果关系的方法来解释,也不能看作有目的的人的行为。为着了解这样的动作,我们不得不想一个权宜的办法。我们用“准行为”一词来指称这些动作的特点;我们说这些有用的本能。
我们观察到两件事情:第一、一个生物生来就会有规律地对于一个刺激起反应;第二、这种动作的效果就是加强可维持这个生物的生活力。如果我们能够把这样的动作解释为产生于有目的的意图,我们就可以把它叫做行为,而以行为学目的论的方法来研究它。但是我们在这类动作的背后看不出有意志作用的迹象,我们只好假定一个未知的因素----我们把它叫做本能----在发生作用。我们说,本能指挥动物的动作,这些动作是”准故意的”也指挥人的肌肉和神经的反应这些反应是下意识的,但是有用的。我们把这类动作的未经解释的因素看作一个力量而把它叫做本能。可是仅就这个事实讲,对于我们的知识并没有什么增进。我们绝不可忘记,本能这个名词不过是一个界限的标志,我们不能----至少就目前讲是不是----超越这个界限去作科学研究。
生物学对于以前被认为本能作用的许多现象,已经成功地发现了一个”自然的”,也即机械的,解释。可是还有一些其他的现象不能解释为机械的或化学的刺激所引起的机械的或化学的反应。动物所再现的姿势,有许多是不能理解的,除非我们假定有一个什么因素在指挥它。
动作主义是要用动物心理学的方法从外面来研究人的行为,这是个幻想。动物的动作一到超越了纯生理的过程(像呼吸和新陈代谢),那就只有借助于行为学所心慌出来的一些意义概念来研究。动作主义者是抱着目的和成功这些人类的概念来从事他的研究的。他很不愿意地把“有用”和“有害”这些人类的概念应用到他所研究的主题。他在语言字句中决不提到意识和目的的追求,因而自己欺骗自己。其实他的内心到处都追求目的,而且对于每个态度都用一种”被曲解的有用性”的看法去衡量。人间行为科学----就其不是生理学来讲----不能不涉及意义和目的。它不能从动物心理学以及对初生婴儿无意识反应的观察上学到任何东西。相反地,动物心理学和婴儿心理学却不能不要行为科学所提供的帮助。没有行为学的范畴,我们就无法想像和了解动物和婴儿的动作。
对于动物的本能动作加以观察,会叫我们在为惊奇,而且会引起一些无人可以圆满解答的问题。可是,动物甚至植物,会以”准故意的”方式来反应这个事实的神秘与人会思想会行为的神秘,是一样的,也与无机的宇宙中物理学所描述的那些功能反应的神秘,以及有机的宇宙中生物过程所显现的神秘,没有不同。这些都是同一意义的神秘,在这个意义下,神秘就是一个根据,为我们的心所不能进一步分析或解释的。
我们所说的动物本能也是这样的一个根据。如同运动、力量、生命、意识这些概念一样,本能这个概念,也只是一个指称根据的名词。的的确确它既不“解释”什么,也不指出一个原因或一个最后原因。
绝对目的
为着免除对于行为学范畴的任何误解,强调一项明明白白的道理,似乎是有益的。
行为学,同人的行为的历史学一样,是处理有目的的人的行为。如果它谈到“目的”,它所指的就是行为所企图的目的。如果它说到”意义”,它是指的行为人对其行为所赋予的意义。
行为学和历史都是人心的显现,因此它们都受限于人类的心智能力。关于绝对的和客观的心灵的意向,关于在事物的趋势中和历史的演化中固有的客观意义,以及关于上帝或自然或世界精神或天数在宇宙和从事的统制中所想实现的东西,行为学和历史并不假装知道什么。它们与所谓历史哲、马克斯以及其他一些作家的著作那样自以为是启示生命和历史的“真正的、客观的和绝对的”意义。
植物人
有些哲学劝告人们完全放弃一切作为以实现人生的最高境界。它们把生活看作一个绝对的祸害,充满着烦恼、痛苦、和灾难;它们明白地否认任何有目的的努力会使生活变得可忍受。要得到快乐,只有靠意识、意愿、和生命的完全消灭。走上至福和解放的唯一途径,就是变得完全消极、不在乎、像植物那样不动作。至善的境界就是不思想、不行为。
这是印度哲学,尤其是佛教以及叔本华哲学的精义。行为学不评论它们。关于一切价值判断和最后目的的选择,行为学是中立的。它的任务不是赞成或反对,而是陈述。
行为学的主题,是人的行为。它所研究的是行为人,而不是变成了一个植物而无所作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