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曼昆:工作岗位论
在国际贸易中,有多种限制贸易的观点,其中之一,是“工作岗位论”。
在美国取消了纺织品和服装的配额以后,中国的纺织品和服装如潮水般涌入美国,虽然在此之前美国的大部分纺织品和服装可能进口自其他国家,在这个行业的工作岗位本来就非常有限,但是,中国的纺织品和服装的潮水迅速地甚至可能是毁灭性地淹没了美国的这个制造业。可以相信,在中国的最后致命一击之下,美国的纺织品和服装行业的工作岗位已经大部分失去。
自由贸易的反对者认为,对中国开放贸易使得美国失去了许多工作岗位;白宫发言人Dennis Hastert和总统经济顾问曼昆曾就此展开了一场混战辩论,Dennis Hastert说:“当工作岗位失去时,经济就会遭殃。”他的这句话被认为应该获得最佳胡说八道奖。
但是,自由贸易的支持者(比如经济学家曼昆,以及极大部分的经济学家,都是自由贸易的支持者)相信,自由贸易在消灭了一些工作岗位的同时,也创造了一些工作岗位,比如中国在向美国出口了大量的纺织品和服装之后,拥有了大量的美圆,那么中国就可以购买美国其他的拥有比较优势的资源和产品,从而就会给美国带来新的工作岗位。
美国的一个产业由于开放而失去了工作岗位,这种后果是非常直观的;但是由此而带来的工作岗位增加的这种说法,非常晦涩,使人迷惑。
工作岗位的增加,可以从存量和增量两个角度来考虑。
国际贸易的理论基石,是比较优势原理,这个原理由斯密开创并由李嘉图发展而来,但是新近获得经济学诺贝尔奖的克鲁格曼几乎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个原理。如果比较优势原理成立,那么我们应该从传统的工作岗位存量的变化上看到效果,比如,美国的纺织品和服装行业的工作岗位的失去,将使得美国在其他传统行业的工作岗位增加,比如化妆品行业或者饮食行业或者金融行业的从业人数会增加。但是,即使美国的化妆品行业或者饮食行业或者金融行业的从业人数增加,这个情况和美国的纺织品和服装行业工作岗位的失去,其“因果关系”如何,其“得失关系”如何,经济学家似乎并不能给人们开出清单,而只能在理论上笼统地说说而已,而所谓的理论却是岌岌可危的比较优势原理:反正,在纺织品和服装行业这个领域失去了工作岗位,说明美国在这个领域没有比较优势,那么,在另外一些美国有比较优势的领域比如化妆品行业比如饮食行业比如金融行业的工作岗位会增加。在这里我不想反驳经济学家,我只想说,观察传统工作岗位的变动可能非常困难,经济学家缺乏具体分析数据的纯粹理论说教明显缺乏说服力。“失”是直观的,“得”却是晦涩的,仅仅因为这个,经济学家为什么总会遭遇到贸易保护主义者的顽强反抗,就是一件非常容易让人理解的事情了。
还有一个更让人迷惑的说法,是美国在纺织品和服装这个行业失去工作岗位,说明这个行业的附加值比较低,美国应该更容易地向高附加值的产业发展,并在高附加值的产业中获得工作岗位;在今天的中国,我们也到处可以听到这种说法,比如说,人民币升值或者世界金融危机使得中国的出口变得困难,但是出口行业的工作岗位的失去却可能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更可能是一件好事,中国正好借此机会来提升产业结构。这个说法听起来就非常奇怪。这个说法已经部分脱离了比较优势原理,而是以技术提升来创造全新的工作岗位,是以新的工作岗位的增量来为传统工作岗位的失去进行辩护,和国际贸易几乎无关。我认为类似的说法可能部分成立,但却实在有点似是而非。中国的失业情况说不清楚,但是美国的自然失业率从来就不是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常年在4%左右,难以想象因为出口行业工作岗位的失去使得失业率上升到5%就会更容易地提升美国的产业结构?
这种就工作岗位存量和增量的变化的讨论非常让人头痛,我提供一个新的思路,是把蒙在国际贸易身上的迷雾驱散,用国内贸易的情况来还原,可能会让人有一个清晰的思路。
由于克鲁格曼的提示,我认为即使不否认比较优势,比较优势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分工效应,是规模效应。对于一个传统的男耕女织的自给自足的乡村自然经济体系而言,城市的出现意味着分工开始,如果城市开始机械化生产纺织品和服装,当然对乡村的织女们形成绝对优势,从而等于剥夺了织女们的部分工作;如果城市开始生产农用机械设备,当然对乡村的耕男们自己生产的农具形成绝对优势,从而等于剥夺了耕男们的部分工作。现在将这个社会设想成为由两个国家组成,一个是“城市国”,一个是“乡村国”,那么,“乡村国”的农民在失去了大量的工作岗位之后,除了继续向“城市国”提供粮食和棉花等传统农产品以外,哪里去找比较优势?又可以在哪里找到新的工作岗位?“乡村国”的农民的失业率是上升了,但是这真的可以使得农民更容易地提升他的产业结构吗?
如果“城市国”和“乡村国”之间的人口不能够流动,那么,“乡村国”相对于“城市国”就只能是越来越贫困,这个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中国的户籍制度也证明了这一点。人们普遍认为中国政府用什么剪刀差帮助城市剥夺了乡村,但是我相信,即使没有什么剪刀差,“乡村国”和“城市国”之间进行公平交易,其结果,也必然是“乡村国”相对于“城市国”越来越贫困。“乡村国”若是想改变这种现状,似乎只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实行贸易保护主义,即对来自于“城市国”的机器织布和农用机械设备进行贸易限制,以帮助提升本国的相关行业,这个等于是“乡村国”要建设自己的城市;而另一个选择,就是向“城市国”移民。
将“乡村国”Vs“城市国”的这种比较还原到国际贸易,我们惊奇地发现,“乡村国”Vs“城市国”的这种关系和国际上的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几乎一模一样。
贸易自由和贸易保护之间的激烈斗争,其实是一件非常容易让人理解的事情,我不知道经济学家中有谁也曾这么想过。
写这个文章的时候正好有人提问:如果把国家分成两部份,一部份实行零关税,一部份实行高关税,让企业和人自由挑选到哪一部份居住如何,你如何选择?这个问题其实是无法回答的,因为条件不够。我的回答是:把国家分成两部份,一部分叫“乡村国”,另一部分叫“城市国”,那么显然,“乡村国”会主张保护贸易,“城市国”会主张自由贸易;如果我在“乡村国”,我主张保护贸易,如果我在“城市国”,我主张自由贸易;因为我是个理性经济人嘛。如果我可以自由迁移,我当然选择“城市国”,当然主张自由贸易。如果“乡村国”和“城市国”的发达程度差不多,那么,我住哪里可能就无所谓了,因为我也许是在欧盟。
在事实上,我们可以观察到的现象正好是:发达国家主张自由贸易,落后国家主张保护贸易,我在这里的分析,恰巧解释了世界的真实。
虽然说不好,但是我隐隐约约的感觉是:
如果国家之间不能进行自由移民,那么贸易自由和贸易保护之间的激烈斗争会是长期的;即使世界大同国家消失(欧盟似乎部分地做到了这一点),由于对出生地居住地的过分依赖而产生的“居民粘性”也可能会使地方保护主义长期存在。
[题注]
本文只是以曼昆作为经济学家的代表,代表贸易自由的主张。其中,工作岗位存量变化是曼昆反对工作岗位论(一种贸易保护的主张)的理由;而工作岗位增量变化是一种社会普遍存在的看法,也是笔者为反对工作岗位论而寻找的另一种理由。
[比较优势原理简介]
比较优势理论被认为是唯一没有瑕疵的经济学理论。这理论是这样的:一个国家长于做A事,另一个国家长于做B事,所谓长于做某事是指成本优势,那么长于做A事的国家要专事A,长于做B事的国家要专事B,不要两样都做,然后两国互换。如此这般,比较两样都做,自己自足,两国的福祉都改进了。这就是斯密的绝对优势理论,即按绝对成本优势进行国际分工。不过,这理论碰到一个问题,要是一个国家比另一个国家,A、B两件事的成本都低,那怎么办呢?李嘉图给出的答案是,如果一个国家比另一个国家,A、B两件事都有成本优势,就选择成本优势大的那件事;如果一个国家比另一个国家,A、B两件事的都是成本劣势,就选择成本劣势小的那件事。这就是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即按比较成本优势进行分工。比较优势理论后来派生出各种各样的模型,最著名的一个是所谓H-O模型,这些玩意成为国际经济学这门学科的主要内容。(朱锡庆:斯密的幽灵)
[克鲁格曼新贸易理论简介]
和很多诺奖得主一样,最终让克鲁格曼获得诺奖并开启了新贸易理论的那篇论文,其实也遭遇到被拒绝的命运。稿件投到最好的经济学杂志之——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季刊》之后,很快被对方“枪毙”了。克鲁格曼对此很释怀地说了一句,任何革命性的想法总是很难让人一下接受的。
的确,在克鲁格曼之前,贸易理论仍然还停留在经典理论的范式之中,认为驱动国际贸易的根源是比较优势。这个理论的一个预言是,国家之间越不相同,贸易反而会越多。但事实上直到今天,世界最大宗的贸易仍然集中在发达国家之间,集中在一些很相近的产业之中。显然这和经典理论的预言大相径庭。
是克鲁格曼,跳出了这个经典范式,看到了规模效应对于产业布局和贸易的影响。他用“具有欺骗性”(著名经济学家Obstfeld语)的简单模型——这大概也是克鲁格曼稿件被拒的另一个原因,因为他本人也说自己的模型非常简单,在当时看起来很幼稚和愚蠢——向人们展示了在具有规模效应的情况下,即便完全相同的国家间也有动力进行贸易。贸易使得每个国家可以大量地生产某些商品,充分利用规模效应,从而将成本降得更低。这个道理看起来显然易见。确实如此,真理一旦被道破,就完全不那么神秘了。
“欺骗性简单”的理论和模型,几乎是克鲁格曼旗帜性的标识,但简单的背后是长时间深刻的思考和去芜存菁。还是那位Obstfeld说,“如果要选经济学家中的莫扎特,我们这一代人中就是克鲁格曼。”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克鲁格曼非常自然地把规模效应用于解释城市的崛起和产业的聚集——不同的企业可以分享基础设施,技术,人才和信息,正是如此,产业才特别容易发生聚集。也就是说,从事相近领域的企业会“扎堆”。事情还不仅于此。克鲁格曼的理论同时解释了城市崛起的偶然性和历史依赖。两个看上去很相似的地方,很可能因为最初的一点点不同,一个成为了某个产业的聚集地从而变成了都市,而另一个却始终发展不起来。(郭凯:克鲁格曼:左翼旗帜人物 诺奖新科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