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御金融风暴 仍需体制改革

抵御风暴仍需改革

中国取得的成就是改革开放带来的。市场经济是在饱尝计划经济的贫困落后，痛定思痛后认定的目标，绝不可因金融危机的风浪而动摇。

□李剑阁/文

源自美国的“金融海啸”不仅搞乱了金融，搞乱了经济，也搞乱了思想。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有些人忽然失去了方向和信念。30年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无疑证明了改革开放的道路是正确的。但这场“金融海啸”的发生，仍然引发了不少人思想上的疑惑。

——改革是中国抵御金融风暴的基石

“金融海啸”已影响到中国的实体经济，但到目前为止，中国的经济和金融体系仍然比较稳定，银行、证券、保险等行业总体上保持健康状态。于是，有人认为，中国的金融市场优于美国，并庆幸中国没有效法美国。

这个想法是相当片面的。中国银行业之所以能够抵御危机，首先应归功于近年来银行业坚持不懈的改革，特别是2006年以来推行的国有银行的注资重组、引进战略投资者、改制上市的诸多举措。如果没有这些改革，今天的中国银行业不可能安然面对这场危机。

我们不应忘记，改革以前，几家国有银行在技术上都已濒临破产，中央财政曾多次为银行注资，核销不良资产超过2万亿元人民币。而在银行改制上市后，按照发达国家的标准，规范了公司治理结构，银行业整体扭亏为盈。2007年，三家国有银行盈利近700亿元，资本充足率一直保持在“巴塞尔协议”规定水平以上，坏账率也控制在历史最好水平，并进行了审慎的拨备。

中国证券市场也是如此。经过多次市场起落、行业兴衰，有关部门下决心对证券机构实施整顿重组，规范保证金管理，打击操纵市场、内幕交易等不法行为。整顿后的证券市场总体而言较为健康，没有出现大规模挪用保证金的情况。因而，在这次市场深度调整过程中，没有出现系统风险。尽管很多证券公司出现自营亏损，但大多数证券公司的亏损仍在资本金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因此，中国能够在金融海啸中保持稳定，首功应记在多年改革名下，特别是国有银行改革。然而，银行改革之初却引来了许多争论、怀疑和指责。当初建设银行准备引进国外投资者时，国外金融机构普遍没有投资意愿。经过中央政府承诺注资、改组，一些外国投资者看到了发展前景，才开始注资，其中就有美国银行。建设银行上市后股价走势一度非常好。于是，又有人眼见美国银行账面利润非常丰厚，便指责引进国外投资者是“贱卖国有资产”。特别是根据协议条款，美国银行还拥有继续从中央汇金公司购买部分建行股票的期权，而在当时市场价格远高于行权价格的情况下，很多人抨击国有银行改革导致的国有资产流失，就像“动脉出血”。这些人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按照市场契约原则，战略投资者注资时承担了风险，以后获得收益也是应得的回报。但是在这些人看来，似乎只有交易对手赔钱，才能证明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照此逻辑，我们如何对外开放？

有趣的是，10月27日是美国银行的行权日，而当日建行的收盘价已经低于行权价，也就是说美国银行有可能放弃行权。我们知道，期权是有价格的，美国银行当初获此期权，在谈判中肯定要在其他方面做利益让步。如果美国银行这次放弃行权，对他们来说，这笔买卖就是赔了。因此，当初有些人据此批评银行改革，从逻辑上和事实上都是不成立的。

中国之所以在金融风暴中能够保持稳定，并不是因为在经济体制上，特别是银行体制上，与美国模式“划清界限”，而是因为中国根据自身发展阶段，汲取了人类一切有益的历史经验，包括美国上世纪30年代确立的分业经营、分业监管的经验，使经济体系和金融体系健康运转，增强了抵御风险的能力。事实证明，正是因为坚持了改革，实体经济发展了，竞争力增强了，拥有快速增长的财政收入和雄厚的外汇储备，这是我们抵御金融风暴的基础。

——不可低估美国的综合国力实力和制度修复能力

“金融风暴”发生后，国内出现了两种看法。一是美国的制度没落了，一是美国的经济从此衰败了。更有甚者，有人说，美国经济已回到旧石器时代以物换物了。因为有人信用卡透支，ATM机取不出钱，只好到网上变卖家当换取食品，境况十分凄惨。似乎美国经济已经崩溃，美国制度注定完结。据说，连英文版的《资本论》也已脱销。

美国经济真的从此就一蹶不振了吗？从最近来自美国的信息看，美国的虚拟经济出现问题，但实体经济总体而言问题并不大。尽管有衰退的迹象，失业率也会上升，但经济基础还较稳固，大多数美国人的日常生活仍保持正常状态。我们绝对不可低估美国制度自我批判、自我纠正、自我调整和自我修复的能力。

美国和欧洲政府参股银行，有些人贴上了“国有化”、“社会主义”的标签，果真如此吗？现在就下结论为时尚早。欧美政界、财界和学界人士，都坦称西方政府特别不喜欢办银行，几年后一定会将股权全部卖出，因此，如果现在便断言美国和欧洲在搞“国有经济”，等日后他们出售股份时，如何自圆其说呢？

这场金融危机会延续多久？十年还是两年？当初亚洲金融风暴发生时，各国记者、学者也是一片悲观之声。国内有人士认为，亚洲“雁行模式”终结了，“亚洲四小龙”的榜样也不可取了。中国的对外开放、引进外资、出口导向，全都错了，各种各样的怀疑甚至反对改革开放的言论，见诸各类媒体和学术刊物。许多人认为，金融风暴会使亚洲经济倒退很多年，至少十年无法恢复元气。

当时，韩国几个特大企业集团破产，外汇储备枯竭，国民上街捐献金银首饰帮助国家度过难关；香港有很多人成为“负资产阶级”，上街游行抗议；印度尼西亚发生动乱，“政治强人”苏哈托下台；其他国家也是满目萧条。但两三年后，绝大多数亚洲国家经济基本都恢复了。

现在看来，当时的判断是过于悲观的。每当灾难来临，悲观和恐惧情绪就像传染病一样，越传越剧烈，似乎谁比别人更悲观，谁的思考就更深刻。然而，如果换个角度思考，情况未必那么严重。这两年，对于股市暴涨，我一直都是看空的。但是，这次，我对股市却没有那么悲观。这段时间，全球股市的下跌就像自由落体，如果按照这样的速度跌下去，明年如果还不见底，人类还会有资本市场吗？

值得记取的是，在亚洲金融风暴中，中国政府曾明确表示，维持人民币不贬值，实行积极的财政政策，增加投资，扩大内需。同时，加快进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进程。事实证明，在那场风暴中，由于中国政府抓住机遇、沉着应对，坚持改革开放不动摇，不仅经济上了一个台阶，国际地位也大大提高。

——金融创新允许失败，但不能停止

金融危机很大程度上缘于衍生产品的发展和监管完全脱节，导致经济出现大问题。但是，美国的金融危机绝对不同于阿根廷和墨西哥的金融危机。如果说，阿根廷和墨西哥的金融危机相当于高速公路上的车祸，那么，美国的金融危机就相当于航天飞机的爆炸。情况更加惨烈，影响也更加广泛。但是，这毕竟是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出的问题。

如果没有资金杠杆，人类便没有现代银行制度；如果没有衍生产品，人类的经济活动和金融活动就失去了许多发现价格和规避风险的工具。金融创新作为一种探索，应该允许失败。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多次银行危机，但银行不仅没有消失，还越来越壮大；股票市场也多次崩盘，但各国的股市仍然在波动中百折不挠地发展着。以科技进步为动力、以制度完善为保障的“毁灭性创新”和“埋葬死者”本来就是市场经济的题中应有之义

对泡沫经济应该客观批判。它能够催生财富，也能毁灭财富，并给社会、政治带来极大混乱。泡沫经济往往造成社会财富在人群间和代际间的大规模重新分配，很不公平，也很不公正。但其发生和破灭的结果也并不是完全负面的。闻名于世的巴黎的基本架构就是在拿破仑三世时期一个巨大泡沫经济中产生的。法国的当代人为此付出了代价，但是给人类后世百代还是留下了宝贵遗产。应该承认，过去几年，在美国金融创新过程中，产生了巨大的泡沫，但它的实体经济，特别是高科技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美国的经济泡沫需要看两面，它在带来了巨大损失的同时，也促进了实体经济的发展。

满足于在道德层面批判华尔街的贪婪，是远远不够深入的，也无济于问题的解决。仅以隔岸观火，甚至幸灾乐祸的心态看待这场危机，不仅可能学不到经验，而且可能会失去机遇。中国应在认真吸取美国金融危机教训的同时，充分理解和肯定金融创新的探索性意义。尽管这次“金融海啸”可以说是一段时期金融创新的惨败，但人类的金融创新是不会停止的。

在纪念改革开放30年之际，千万不能忘记中国取得的成就是改革开放带来的。改革开放是中国人民经过一个多世纪艰难摸索，才找到的富国强国之路；市场经济是在饱尝计划经济的贫困落后，痛定思痛后认定的奋斗目标，绝对不可因金融危机的风浪而动摇。



  

金融危机了，思想不能危机

张军



大约从2003年之后，对改革开放的批评和指责开始见诸于国内的思想界和经济理论界。2005年“郎顾之争”的事件将这个争论推向了高潮。虽然在2006年初之后，“左右”之间的针锋相对局面被逐渐平息，但是怀疑和抨击中国市场改革的言论仍继续扩大在并且很有影响。去年夏天美国爆发次贷危机和今年以来出现全球金融恐慌之后，国内那些怀疑和抨击经济自由化的人士更是喜笑颜开，赞美国有化，对金融的自由化和市场经济制度给予完全的否定。这些言论在媒体和网络上得到不断蔓延。

在这些言论当中，最具公众影响力的当然是关于国有企业重组过程中国有资产的流失和贱卖的逻辑。这个逻辑建立在价值判断之上，以为只有对方赔了，我们的企业改制才是成功的。我也不赞同这样的逻辑，不仅因为它包含太强的价值判断，而且是因为它与商业逻辑相悖。任何投资者的资产收益都应该包括风险的溢价，而不能仅仅看到收益不看到决策时面对的投资风险。中国的国有企业和银行长期的经营不善与亏损为战略投资者带来巨大的投资和政治风险。不仅大型的国有企业，而且中国的国有商业银行在改制之前技术上都已濒临破产。剑阁的这篇文章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细节，当初建设银行准备引进国外投资者时，国外金融机构其实并没有投资意愿。如果没有政府的积极努力和注资行动，美国银行是不想参与的。

2006年以来，我们坚持进行了国有银行的注资、重组、引进战略投资者和改制上市的重要工作。没有我们商业银行的成功改制上市，没有建立公司治理结构的努力，中国的银行和金融体制很难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不可否认，在我们的金融改革进程中，那些成熟的西方的金融市场制度和投资银行的运作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们也因为我们的成功得到了可观的回报。

现在，美国次贷危机引发国际金融的恐慌之后，很多人不再相信金融自由化的真实意义和美国金融制度的稳健性。而且这个重大的事件显然在不断地被少数人误读，甚至被归因于“货币战争”的阴谋论。金融危机在短期固然是场灾难，是危险的，但是，金融危机引起我们的思想混乱才是更危险的。对于中国这个新兴市场经济国家，正确理解金融危机和金融创新的含义尤其重要，同时我们也不应该低估金融系统和市场制度的自我纠错能力。不相信这一点，我们就不能解释为什么银行制度在金融动荡的历史中可以存活下来，为什么遭受东亚金融危机打击的国家很快能够恢复元气。不正确理解金融的发展和创新，我们也不能解释美国和全球科技的进步与经济的持续繁荣。

我赞同剑阁说的。我在最近的演讲中也说到，其实，金融创新活动的本质是去发现新的价值和去分散风险。这是我们今天在解释金融风暴发生的原因时不应该忘记的道理。所以，把金融创新和金融风暴划等号是缺乏说服力的。但是，从美国的次贷危机中我们可以再次看到，金融产品和金融市场的创新需要与很多别的制度相适应。例如，它需要更有效的监管，也需要金融组织的自律。除此之外，一国货币政策对于维持经济的繁荣和金融的稳定更为重要。如果美国的市场监管再有效一些，如果格林斯潘在2004-2006年持续加息时能预料到对美国的房价逆转产生的后果，今天的金融恐慌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毕竟，1929年金融大恐慌以来的80年，我们在做得更好。